守望乡村

刘刚

 

 

向往城市的人多了,守望乡村的人就少了。当我拖着行李回到宁静安详的村庄,那一排排青砖瓦房跟父亲一样,在蓝天白云下,站成了一幅巨大的素描画。村里独有的一条机耕车道没有了昔日的喧嚣,亦没了张扬的色彩,冷清地从村头伸向村尾。

父亲迎着我回家,一路上偶遇大伯、七婶、王干娘……热情打完招呼后,我忍不住问父亲:他们没随儿女去城里吗?父亲说大伯的儿子在城里定居了,上月回来迁移的户口,大伯不愿去,留了下来;七婶是个苦命人,本以为独自拉扯大三个儿女就享清福了,岂料三个儿女互相推诿,谁也不愿赡养她,只好独居在家;王干娘命好却不愿享受,儿女数次开车回来接她去城里安享晚年,她都固执地守在村里,说白了就是舍不得那一亩三分地……

我凝望着父亲,眼前这位须发斑白的老人又何尝不是舍不得那一亩三分地啊!

临近家门口,父亲指了指不远处的老槐树说,还记得小时候你跟二娃、贱狗、王波尔在那里玩耍的往事吗?记得,记得。在那里捕蝉、荡秋千、捉迷藏……留下了许多美好的童年记忆。有次我从树上摔下来,把母亲吓得哭了一整夜,生怕我有个三长两短的。现在想来,儿时调皮的我没让父母少操心。如今的老槐树比当年更显苍老,树下再不像过去被我们这群伢子踏得光秃秃的,而是杂草丛生,虫唱蜂鸣,已是另一番热闹的景象。

或是与父亲寒暄太久,母亲闻声迎出门外。仅仅时隔一年,再见母亲已完全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,白发与皱纹增添了不少,身子骨也不如从前硬朗。我顿时想起一篇叫《孝心不能等待》的文章,文中内容与我的此时此刻何等相似啊!我情不自禁地牵住母亲的手,暖暖地,直抵心田。

迈过老屋高高的门槛,看见厅堂的摆设与记忆中的一样,我就知道父母依然舍不得添置新的家当,尽管在电话中满口答应了我。母亲说,高档的电器不会用,还是用传统的东西比较习惯。难怪,厨房里最醒目的依然是那座砖块混着泥巴堆砌而成的柴火灶。父亲坐在灶口前往灶膛子里添柴,母亲系着围裙站在灶前炒菜。这一幕曾经厌烦见到,如今却倍感温馨。儿时,母亲做饭时,总叫我坐在灶口负责添柴烧火,最难烧的就是稻草,烟雾大,草灰多,燃烧一会儿就能积一膛子灰,得赶紧往外扒。母亲就不高兴了,说炒菜的时候不能扒,草灰都飞进锅里了。我无奈地望望母亲,那个委屈呀全撒到这柴火灶上,做完饭还要踹上两脚。父亲说,现在村里住的人越来越少了,到处都是枯枝木柴,没人抢着要,随随便便就能捡一捆回家,生火做饭不再像以前烧稻草那样满屋子浓烟。

饭菜做好了,满桌子农家小炒,全是柴火的味道,乡村的味道。我给父母夹菜,父母极力拒绝,说他们每天吃的都是农家菜,倒是我在城里,难得吃到这样的味道。一餐饭快要结束了,母亲匆忙走进厨房,说忘给我拿最爱吃的煮鸭蛋。的确,小时候无论我帮父母做了什么农活,他们给我的奖励都是煮鸭蛋。不一会儿,两个滚烫的鸭蛋摆在我面前,一个白色壳的,一个淡蓝色壳的。奇怪,鸭蛋怎么有不同颜色的呢?父亲说,鸭子常吃鱼虾水草生的蛋就是淡蓝色的,常吃谷米杂粮生的蛋就是白色的。

柴火灶做的饭菜确实香,每餐都把我撑得饱饱的。母亲说,回乡下一趟不容易,就多吃些,装进肚子里谁也拿不走。这倒让我想起读书时父亲说的那句话:多读点书,把所学的知识装进脑子里谁也偷不走。乡下人说话很地道,很朴实,貌似随口一句却言简意赅,一语中的,值得推敲学习。

在老家小住的那几天,我跟着父母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。村里村外,上坡下坎,忙得不亦乐乎。摘菜途中,一棵大橡树引起我的注意,母亲说这树与我同龄。其实我早已知道,儿时父亲就告诉过我,所以对这棵橡树特别亲切。每年八九月间,常与小伙伴围在树下翻找圆溜溜的橡子。挑拣几颗漂亮的橡子后,用细小的竹签插在橡子的顶端,双手掌夹住竹签用力一搓,橡子就在地上转遛起来。晒谷场地板宽阔平坦,一群孩子常在那里比赛转橡子,看谁的橡子转得久。这棵参天橡树曾带给我太多童趣,与之同龄的我却没给予它多少回报,小时候时不时从家里偷一把肥料撒在树下,可后来离开村子求学、工作的二十年里,未曾记起。如今再见,它依旧孤傲地耸立在山坡上,毫不计较地守望着山下那个叫“刘家坝”的小村子。

是的,小村子。从原来的七八十户人家小到现在,只有十余户。

村子小了,村子也老了。老到见不着几个年轻人。小孩子随爸妈去了城里读书,留下爷爷辈在村里过着自感满足的田园生活。

乡村,就是一首传唱千年的歌谣,祖祖辈辈喜欢在熟悉的旋律中简单地生活着,辛勤耕耘脚下那片热土,不让它荒废,不让它贫瘠,从泥土里刨出一个个满意的日子,以此回报大自然无私地赠予。那山那水那甘霖,全是上苍的恩赐,村里人很会珍惜这些资源,不忍舍弃,坚定地留下来,守望在乡村。儿女回来有个落脚的地儿,儿女离开,也有一大堆土特产相送。默默地,城市与乡村的距离在缩小,乡村缩得更小,小到心坎上只有父母,没有乡村。许多年轻人回家只为看看父母,匆匆忙忙一餐饭就离开了,不曾多住几天,不曾陪伴父母到乡村四处走走、看看。

乡村,有走不完的沟沟坎坎;乡村,有看不完的绿意盎然。正如大伯每天下地干活时,哼唱的那首不知名的小曲儿:三月的桃花儿六月的莲,九月的瓜果结满园……简单明了的歌词告诉城里人,乡村是个很美很富庶的地方。歌词朗朗上口,不给人留下任何揣摩的机会,乡村人就是这么率直,做人做事都不会拐弯抹角。留在乡村就是留在乡村,不会委婉拒绝,从不找借口搪塞。我再次邀请父母去城里居住,二老还是那句话:守在村里,儿女回来至少有个歇脚地儿,炕是暖的,锅是热的……

我背上父母给的一大包土特产回城,父母一左一右地伴我走在机耕道上。母亲埋怨道:多带一点东西都不行。我说够了,已经背了很多很多。父亲说,没关系的,下次回来再背。是啊,下次再回来背。有父辈们守候在村里,我们年轻人是不缺少农产品的。一路上遇见在坡腰放羊的大伯,在榕树下做针线活的七婶,还有在河边洗衣服的二娃妈……他们恬淡悠闲地做着自己的活计,他们的日子像极了村前那湾小河,轻缓地流淌着、流淌着……

父母送我很远,直至我坐上车。随着车轮转动,村口牌坊下,父母的身影逐渐模糊,我知道,老人开始了新的期盼,新的守望!